1950 年以來的人類世標記：人類簽名如今已寫入岩石

未來的地質學家在挖掘我們今天正在沉積的地層時，不需要我們的書本就知道我們來過。這正是今年發表於《自然·地球與環境綜述》的一項大型綜述所帶來的沉靜力量：研究人員在五大洲的 12 個地點發現，自 20 世紀中葉以來，人類活動已在地球的地質記錄中留下了清晰、可測量的印記。湖泊沉積物、深海沉積物、冰芯、泥炭地、珊瑚礁和洞穴沉積物用不同的物質、在不同的大陸講述著同一個故事。這種信號不是比喻，而是化學，保存在可以逐年斷代的地層裡。

這些標記本身並不起眼，而這恰恰是它們令人信服的原因。20 世紀 50 年代初開始集中的核武器試驗放射性沉降物，在全球沉積物中留下了一個鈽信號。化石燃料燃燒的煙塵和化學副產物隨著戰後工業繁榮而上升。隨著化肥使用、工業和土地利用規模的擴大，碳循環和氮循環也發生了可測量的變化。沒有任何單一標記能獨自支撐整個論證：這篇綜述的作者共 29 位科學家，匯集了一百多條證據線，而浮現出的模式是一種突變——人類影響環境已有數千年，但這些信號在 20 世紀 50 年代之後變得強烈得多、廣泛得多。

最能說明問題的地點之一，也最遠離人類喧囂。在義大利阿爾卑斯山的埃內斯托洞穴（Grotta di Ernesto）裡，石筍一滴一滴地生長，封存著形成它們的水的化學成分。紐卡斯爾大學的安德烈亞·博爾薩托是這篇綜述中唯一一位澳洲機構的作者，他參與了這處洞穴記錄的研究。一些全球公認的標記在洞穴記錄中太弱而無法顯現，綜述對此毫不諱言——並非每個檔案都會記錄每一種信號。但已經顯現的部分已經足夠，而這正是關鍵：即使是在遠離任何工廠或試驗場的黑暗洞穴裡生長的石頭，也帶有工業化和核試驗的痕跡。紐卡斯爾大學團隊現正把洞穴研究擴展到太平洋地區，包括庫克群島、東加和法屬玻里尼西亞的地點，觀察這些環境保存同一信號的忠實程度。

然而從正式意義上說，我們並不生活在人類世。這個詞由諾貝爾獎得主保羅·克魯岑在 2000 年推廣，指的是人類已將地球推出全新世——過去 11700 年文明得以發展的穩定地質時代。成立於 2009 年的人類世工作組花了十多年時間構建論證，提議以 20 世紀 50 年代初為起點，並以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克勞福德湖作為「金釘子」參考地點。2024 年 3 月，第四紀地層學分會以 12 票對 4 票否決了這項提案。工作組隨後解散，成員重組為一個 50 多人的非正式團體，繼續這項工作。

反對意見是嚴肅的，值得直言而非輕輕帶過。一個僅跨越 70 年左右的地質時代，放在通常延續數千年乃至數百萬年的單位旁邊，顯得格格不入。起點日期也確實存在爭議：農業、工業革命和 20 世紀 50 年代各有支持者，而把界線劃在 1952 年，似乎抹去了此前數百年的人類改造。一些地質學家認為，人類世更適合被視為一個地質事件——地球系統的深刻轉變——而不是一個正式的時間單位。非正式團體中的另一些人正在探索一個更小的步驟：把克勞福德湖定為全新世內一個「期」的標記，而不是一個全新的「世」。

我對這篇新綜述的解讀是：它加強了證據，卻讓制度層面的問題原地未動。2024 年的投票並不是判定人類影響微不足道；辯論中的任何人都不懷疑這一點。那是對地質時代究竟是什麼、一個 70 年的單位是否屬於這個體系的判斷。在此前經歷閉門審查之後，把完整證據以同行評審的形式發表出來，讓更廣泛的學界可以在公開場合權衡它。

我的預測是，這個正式問題還會懸置一段時間。到 2027 年底，我預計人類世仍不會成為國際年代地層表上正式批准的地質時代。地層學程序推進緩慢，2024 年的投票結果明確，而且目前尚未提出修訂提案。與此同時，岩石仍將繼續記錄我們，無論我們是否就該給這一層起什麼名字達成一致。這正是這個故事更奇特的一面：我們已經在用一種比我們的爭論更長久的媒介書寫，而未來閱讀這份記錄的人，不需要我們的許可就能讀懂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