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蘭憲法法庭危機：兩位「院長」之爭與法定人數考驗

10 月 30 日星期五晚間，波蘭憲法法庭的網站上出現了一則通告，讀起來像是在一個機構內部發生了一場政權更迭。通告稱，法庭院長博格丹·希維奇科夫斯基（Bogdan Święczkowski）和副院長巴爾托米伊·索漢斯基（Bartłomiej Sochański）被暫停職務一個月，法官安娜·科爾溫-皮奧特羅夫斯卡（Anna Korwin-Piotrowska）將代行領導職責。當天下午，警察開始守衛法庭大樓，數百名抗議者聚集在外，要求恢復希維奇科夫斯基的職務。法庭自己的社群媒體帳號稱此舉是非法奪權和政變。到了週末，波蘭擁有了一家憲法法庭，卻有兩種關於誰在主事的說法，而雙方都不肯讓步。

這場爭端並非始於星期五。它可以追溯到 2015 年，當時執政的民族主義政黨法律與公正黨（PiS）試圖把憲法法庭法官任命到前屆政府已經填補的席位上，由此開啟了長達十年、關於誰才合法坐在法庭裡的爭鬥。當前這一章始於今年：與 PiS 政治立場相近的總統卡羅爾·納夫羅茨基（Karol Nawrocki）拒絕為議會多數提名的幾名法官主持宣誓，而希維奇科夫斯基則不讓這些法官進入法庭。科爾溫-皮奧特羅夫斯卡正是這場爭鬥的核心人物之一：她說自己是由眾議院（Sejm）合法選出的，而且作為任職時間最長的法官，她有權接手領導工作。總統府則質疑她的宣誓是否有效，因為宣誓並非在總統面前進行。

星期六舉行了磋商，但沒有達成協議。納夫羅茨基中斷了對非洲的正式訪問飛回國內，連夜會見高級法官，星期六又會見政治領導人，並指責政府對一個憲法機構搞強制接管。總理唐納德·圖斯克（Donald Tusk）在星期六的電視講話中說，法庭今後將獨立地、依照波蘭憲法運轉，但沒有提出為有爭議的法官主持宣誓的程序。星期六，歐盟委員會表示，任命八名新法庭成員屬於眾議院的憲法權力，波蘭當局必須確保法庭依照憲法和歐盟法院的判例法運轉。與此同時，赫爾辛基人權基金會表示，10 月 30 日暫停令的法律依據值得懷疑。迄今發聲的每個機構，說的都是各自的話，彼此並不接榫。

這就是星期二全體會議的重要性超出一次普通會議的原因。科爾溫-皮奧特羅夫斯卡已召集法官於華沙時間 15:30 開會，批准法庭 2027 年預算——按照她的說法，正是希維奇科夫斯基拒絕接納有爭議的法官，才導致法庭一直無法通過這份預算。但全體會議只有在 15 名法官中有 10 人出席、達到法定人數時，才能作出有約束力的決定，而湊夠 10 人正是整場爭鬥的核心。PiS 方面的人士已建議法官不要出席，質疑這次集會根本不是合法的全體會議，至少一名高級法官據報已拒絕出席。最近已有失敗的先例：7 月的一次預算全體會議因法官為未被接納的同事離場而流產。預算是開會的一個合理由頭，但擺在桌面上的真正問題是：誰才算法官。

我認為，這件事大於一場人事糾紛，這也是它屬於一家追蹤預測的網站、而不只是新聞的原因。憲法法庭的權威建立在關於誰坐在法庭裡的共識之上；一旦這種共識破裂，法庭就無法可信地裁決別人的爭端，因為它自身的組成就是爭端。時間點讓利害關係更加尖銳：波蘭下一次議會選舉大約在一年之後，而將要裁決選舉法和立法的法庭，正是這家連自身領導權都無法達成一致的法庭。一次失敗的全體會議會讓兩種對立主張繼續存在、預算也得不到批准，這本身就是一種答案——一家無法召集開會的法庭，也無法管理自己。一次成功的會議也不會終結爭論，因為 PiS 已經表示不會承認由科爾溫-皮奧特羅夫斯卡召集的全體會議所作的決定，但至少它能證明，可以找到十名願意坐在同一間屋子裡投票的法官。

我的判斷是，全體會議更可能達不到法定人數，而不是達到。抵制建議、據報的拒絕出席、7 月的流產，以及有爭議的宣誓，都指向同一個方向，而這個門檻要求的是遠超任何一方自身人數的支持。反面的因素同樣真實：預算確實需要批准，歐盟委員會支持眾議院的任命，科爾溫-皮奧特羅夫斯卡本人也表示預計會議能夠舉行。但在一個對半分裂的 15 人法庭裡，10 人的法定人數是一道高門檻，而如此分裂的法庭很少能在第一次嘗試時就跨過去。華沙時間星期二下午會告訴我們，這是一家陷入危機的法庭，還是一家仍然能夠召集開會的法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