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費爾森羅馬士兵:法醫研究還原 2000 年前的一樁殘忍謀殺"
1977 年,業餘考古學家在荷蘭曾經的羅馬要塞費爾森(Velsen)遺址挖掘時發現了一口井,井底有一具近乎完整的骸骨。死者隨葬著一條軍用腰帶、一把匕首、一枚戒指、一枚胸針和一隻士兵涼鞋。近五十年來,考古學家和歷史學家一直在爭論他的死因。萊頓大學考古學家卡羅爾·范德里爾-穆雷(Carol van Driel-Murray)與馬克·德里森(Mark Driessen)的新書於本月出版、萊頓大學於 10 月 26 日報導,終於讓這具骸骨得到了更充分的「發言機會」,而結論比過去的猜測更加黑暗:這不是意外,也很可能不是戰鬥負傷。檢查遺骸的法醫專家稱,這是一起非常殘忍的謀殺,兇手盛怒之下行兇。
這項重新調查記錄在《來自早期羅馬費爾森要塞的暴力受害者》(Victims of Violence from the Early Roman Fort Velsen)一書中,歷時數年,運用了同位素分析、法醫與骨骼考古學檢查以及三維成像。研究團隊發現了以往檢查遺漏的更多刺傷,包括胸腔內側的傷口和骨盆上的多處穿孔。經三維模型重建,這些傷口最可能由一把羅馬軍用匕首造成,很可能就是隨葬在井中的那把匕首。正是傷口的數量之多說服了法醫專家。用德里森的話說,兇手或兇手們對這個人極度憤怒,這是一起狂怒而有針對性的報復性殺戮。這一判斷讓「在要塞防禦戰中喪生」的解釋可能性大為降低:為求生而戰的人,通常不會在這麼多部位刺一個人這麼多刀。
骸骨還改寫了死者的生平。他身高約 1.90 米,體格非常強壯,這讓 20 世紀 80 年代初的研究者推測他可能是弗里西人,即當地居民。而他牙釉質中的同位素——記錄著童年飲食與飲水的信息——如今指向了完全不同的地方:他的童年在南歐度過。研究者認為,他更可能是一名普通士兵而非軍官。他的匕首已經磨損,腰帶由不同部件拼湊而成,而匕首鞘則用德里森的話說,是「純粹的羅馬式炫耀」。一套不匹配的裝備加一個華麗的鞘,勾勒出一幅小而清晰的肖像:一個服役足夠久、攢下了裝備、並且在意裝備外觀的人。
這本書最有意思的決定,是它拒絕做的事:它沒有指認唯一的兇手。舊說法來自羅馬史學家塔西佗,把死因與公元 28 年弗里西人起義聯繫起來——當時弗里西人因羅馬加稅而反抗。德里森與范德里爾-穆雷不願照單全收這一假說,因為它缺乏直接的實證,而且文字史料與考古發現常常講述不同的故事。塔西佗的記載暗示羅馬人在約公元 28 年前後撤出了萊茵河北岸地區,而考古證據表明羅馬人的存在要長久得多。因此,這本書並列了三種情景:死者在要塞遇襲時被弗里西人殺死,或許是出於對賦稅的憤怒;他是一名被軍事指揮處決的逃兵;或者他是被當地居民中的一人或多人報復殺害。作者表示,他們認為最後一種情景以「同袍報復」的形式最有可能——即戰友因其不當行為而報復,但他們明確表示這絕非定論,並邀請讀者根據證據自己得出結論。
這種克制才是這項研究真正的貢獻,值得直說,因為它與古骨骼通常被兜售的方式背道而馳。一具死於戲劇性事件的骸骨,很容易引出一個單一的戲劇性故事,而單一故事更容易被記住、被拍成電影、被寫上博物館說明牌。這支團隊提供的卻是一種方法:測量傷口、建模武器、檢測牙齒,然後同時保留幾種人類動機,因為人類行為者不像物理過程那樣會收斂到唯一解釋。書名用的是複數——「受害者們」,德里森也表示工作尚未結束:費爾森羅馬聚落還有許多其他骸骨與發現值得研究。這名士兵的骸骨已回到萊頓荷蘭國立古物博物館的庫房,該館希望在未來關於羅馬統治下荷蘭的常設展覽中講述他的故事。
兩千年後,也許有人會以同樣的細緻重建我們當中某人的死亡,我猜他們會面臨同樣的問題:骨骼會以越來越精確的方式說明「如何」死亡,卻對「為何」保持沉默。費爾森團隊值得稱讚的地方,正在於沒有因為手邊有個現成的故事就用它填補沉默。他們數清了傷口、指認了武器、糾正了死者的出身,然後在證據止步的地方停下。這比「破獲一樁謀殺」的說法要小,卻也更誠實。此案仍未結案,而這正是它值得繼續開放的原因。